潮新闻客户端记者陈新怡
“为什么叫《必须美》?”
5月26日,在杭州晓风·明远BOOK举办的长篇非虚构《必须美》分享会上,有读者问柳营。
必须美,听起来像是一句宣言——美不是锦上添花,而是像吃饭、睡觉、呼吸一样,必须。
书的缘起,其实很偶然。
2020年春天,世界忽然安静下来。柳营的爱人安吉被困异地、持续高烧,柳营一个人带着十三岁的女儿植云,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住进了纽约州旖色佳森林深处的一栋小木屋。四周全都是树,望出去,除了绿,还是绿。
“在特殊的状态下,人的内心都是有些惊恐的。”柳营后来回忆,“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时候会结束混乱,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不知所措的迷茫。”

那种对未来的不可知,像一团浓雾,裹住了柳营。
可日子还得过。
母女俩在小屋里烤火、上网课、阅读、看电影、做饭,在无限延伸的树林里散步。漫步林中,女儿植云会捡回一些她认为漂亮的树枝、野花,把它们带回家,插在瓶子里,装点小屋。她笑嘻嘻地对柳营说:“即使是临时的家,也要美起来,必须美起来……”
也是从那时候起,柳营开始写起了日记。


1.
柳营本来就有写日记的习惯,她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写,后来,她把自己的经验、感受、伤口都放进了故事里,写出了《阁楼》《阿布》《我之深处》《姐姐》等让人印象深刻的小说。
在分享会上,有不少读者带着《姐姐》过来。有读者告诉柳营,在困顿的日子里,《姐姐》给了她很多力量。
“一个人在外面,每天面对文字,几年磨完一个文章,有时候在陌生的角落里连接到他人,给予他人力量,真的还是挺感动的。写作的确时自己需要,我向来是依靠写作来获得内部世界的一种安定感。”对柳营而言,写作可以在一个不确定的过程当中,建立某种确定性。
每当夜深人静时,柳营打开日记本,写下一天的所看、所做、所想。写到小木屋的炉火慢慢熄灭,寂静的森林像一个巨大的怀抱接住了她。柳营习惯用这样的方式来独处和成长,她一笔一笔地写,不追求修辞,不追求结构,就像和自己说话。

《必须美》就是这样长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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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计划所得,是自然而然生发而成。
有观众看了《必须美》,感慨道:“这不就是后现代女版的《瓦尔登湖》吗?”
两者确有共同之处,都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,去体验、感悟,和前者不同的是,柳营是被时代被迫推到了旖色佳,她笑着说:“无论在何时,人的灵魂、心灵的所求都是差不多的。”
把日记端出来,需要勇气。
写了这么多年小说,柳营也是头一回这么直接地面对自己。
“小说是虚构的,哪怕写得再真实,读者也知道那是假的。但非虚构不一样,你写的每一件事,都是你自己身上发生的。你没办法躲,没办法推给别人。”柳营说。
她有过担忧,但她转念又想:如何在焦虑和不确定之中,给自己的内心建立一种秩序?
她想用自己的经验,给出一种生活的解法。那就是,感知那些最朴素的东西。

初到美国时,语言不通,文化不同,柳营和女儿一切都要重新来过。第一次写支票,第一次去邮局,第一次去银行……有时候,半夜醒来去洗手间,柳营想不出单词,便像强迫症一样打开手机查出来背。
“在新的环境里,你迫不得已,因为你学了明天就要用。”柳营说。
在旖色佳的那段日子里,面对巨大的不确定性,柳营焦虑感更甚。“我做早饭的时候,有时候闷得一口气都喘不过来。”她说。
怎么办?
坐下来,喝杯水。到厨房里做菜。
柳营回忆起小时候生病,妈妈给她做的鸡蛋面。柔软的面条,热乎乎的汤,加了瘦肉丝或者鸡蛋丝,撒上细葱花,清淡可口,鲜味十足。那是她童年里最治愈的味道。
“我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,在最艰难的时候,你更需要去连接一些朴素的东西。”
于是在小木屋的厨房里,她凭着记忆,“复刻”了这碗鸡蛋面。
找不到淀粉,只能用麦粉,做出来的面硬邦邦的。可在做的过程中,那些关于母亲、关于童年、关于被爱过的记忆,全都回来了。
在《必须美》里,柳营写了很多做饭、吃饭、厨房的细节。
在她看来,食物里藏着记忆、情感、家庭,以及人与人之间最深的连接。
“人真正的爱,很多时候就是通过这些很具体、很烟火的方式被传递下来的。”柳营说。

2.
刚到纽约时,每到周末,柳营都会带着女儿去各个博物馆看展览。母女俩甚至连续8周去同一个博物馆,只为细细看完所有的展厅。
在贝赛小镇,每天下午三点,柳营接上女儿,两人有时去甜甜圈店坐一会儿,有时去超市买大西瓜,或者是去公寓旁边的森林走走。

柳营和女儿植云刚到纽约

柳营和女儿植云刚到纽约
如果说贝赛的寂寞,是一片可以躺着看云的宽阔草地,那么几年后旖色佳森林小屋里的寂寞,就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山。
纽约的感染数字日夜攀升,小屋里只有火炉噼啪的声响和窗外一场接一场的山雪。
幸好还有电影。
母女俩吃完晚饭,便缩在沙发上,看《肖申克的救赎》,看《美丽人生》,看《黑暗中的舞者》。屏幕里的光映在脸上,那些关于希望、自由和爱的台词,成了黑暗中唯一的锚。她们在电影里互相取暖,在共同的时光里,温柔地撑住了彼此。
看电影这件事,让两人不完全像母女,更像是朋友或者同学。母女俩一起成长,一起分享从电影里看到的不同世界。
“我们每看完一个电影,都会谈各自的感受。”柳营说,“小孩子的思维会影响大人的思维,大人也会影响小孩子。”
渐渐地,她发现,养育孩子的过程,其实是双方互相重新成长的过程。
作为母亲,柳营一直想做的,是让女儿以“人”的姿态成长,而不是以“女性”或者“男性”的姿态成长。
“人可以是很严厉的,也可以是很柔软的。可以哭,哭不代表不勇敢。可以勇敢,勇敢也不代表不能脆弱。你要自然地呈现出你生命中脆弱的一面以及勇敢的一面。”柳营说,“这是一个人本来的样子。”

柳营和女儿植云合影无锡证券配资服务网
《必须美》对柳营来说,有一种“承上启下”的意义。
她重新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,也重新理解了很多过去无法理解的东西,包括父母。
“当我成为母亲后,回望童年,有了更多更新的理解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,也都有自己的不容易。”她说。
她回忆起自己在外婆身边长大的那些年,外婆没什么文化,但知人情世故,待人真诚。她声音柔和,和人说话的时候,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。长大后,柳营读到“沙龙”这个词,心想,外婆家的客厅,也算是一种沙龙——虽然内容不同,但那种无拘无束、促膝长谈的氛围,是一样的。
可童年不全是温暖的。
父亲脾气粗暴,小时候面对他时,柳营总是小心翼翼,心怀恐惧。
“你不能因为疤痕去否认他们真的爱过你。他们真的很辛苦,在那个时代困境下面,他们有他们的不容易。”
在读书会上,柳营说着说着,哽咽了。
前几年做完一个小手术后,柳营开始练习冥想。在冥想中,她看到那个小小的、害怕父亲的自己。与此同时,她也看到了那个从来没有被善待过、没有被教过怎么去爱的小男孩——那是她父亲小时候的样子。
“我选择蹲下来去拥抱那个小小的自己和那个小男孩。”她说。
没有清算,没有声讨,柳营选择了理解。她说:“声讨是血肉模糊的。”
她知道父亲有他的局限,他的不易。但她选择跳出那个循环,在自己成为母亲时,柳营决定用尽可能好的方式去爱自己的孩子。
“我觉得时间可以带出很多之间不曾有的心境。如今已年过五十,每天醒来,双脚能踩在地上自由行走这件事本身就是值得感恩的,能陪父母一起老去,也是如此。”柳营说。
3.
在《必须美》这本书里,柳营写了很多人。
外婆、母亲、她自己、女儿,还有那些在不同地方生活着的女性朋友。她们生活在不同年代、不同文化、不同命运里,但彼此之间一直有一种隐秘的连接。
女性之间的情感与照见,是很重要但长期被忽视的东西。很多时候,女性之间不是“教导”,而是互相托住。彼此见证过对方怎样走过低谷,怎样慢慢活下来。
包括她母亲那一代女性。
在柳营看来,她们可能没有机会真正表达自己,但她们身上一直有一种顽强的生命力。在柳营的回忆中,母亲会用卖鸡蛋的钱偷偷买一本自己想看的小人书,会从院子里剪一枝栀子花,一路带到北京。
“她们其实一直在很有限的人生里,偷偷追寻‘美’和‘自由’。”柳营说,“这些东西,会一代代流下来。”
于是在《必须美》的开篇,柳营写道:“敬以此书,献给我的母亲朱爱姣。”

柳营和妈妈朱爱姣合影
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:为什么是“必须美”?
不是因为世界很美好。恰恰是因为世界不完美,生活有动荡,未来不可知,人才需要美。
它不是物质上的精致,不是那种可以触摸的东西。它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力量,通过有连接的爱,传递给具体的人。
“《必须美》拓宽了非虚构的边界。它告诉我们,非虚构不只是外在的真实,更是内在的、精神的、向深处探索的真实。这才是文学的宽阔:它让我们体验到生命的复杂,体验到人性内部的丰富。”作家、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梁鸿评价道。
《必须美》中,女儿植云捡起一根松枝,说“即使是临时的家,也要美起来”。母亲朱爱姣用两颗鸡蛋换了一枝栀子花,插扦养活,二十多年后,那棵栀子树开出的花,被带到北京,在干燥的夜晚陪伴了柳营好几个礼拜。
一碗鸡蛋面,一朵栀子花,一根松枝……这些细小、朴素的东西,成为了《必须美》背后真正的力量。
《必须美》的书封是这样写的:“无论身处何种困境,我们都可以选择——把生活过得明亮、滚烫、必须美。”
必须美,不是因为生活很完美。
而是因为,即便不完美,也值得美。

柳营和女儿植云合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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